利簋之“利”当与青铜铸造有关
景麓耘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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热门 史话杂谈 2017-04-02 14:24
利簋之“利”当与青铜铸造有关
胡树青
所在单位:偃师古都学会;手机15824966026;
博客:景麓耘夫的博客
   说明:本文曾于2016年10月刊发于中国古都学会成都年会《论文专辑
   关键词:
   青铜器  利簋  金有六齐  利金    
   正  文:
   西周乃至战国时期的青铜器,跟殷商的卜骨一样,都是研究古代历史极其珍贵的信史资料。因此,执着于商、周历史研究的学者,无不格外倚重青铜器上的铭文。然而近来发现一些论著对于某些青铜器——比如利簋——上的铭文的释读存在一些问题,这将曲解历史,误导读者,甚至会埋下以讹传讹的隐患。为此,笔者对利簋的铭文做了一番考证,得出了一个结论:利簋之“利”不可能是人名,而应该与青铜铸造有关。不揣浅陋,写在这里,以与大家分享,也借以就教于通家。
   利簋中的“利”不可能是人名


   铸造于西周初年的利簋,器上有一篇30多字的铭文(见下图),经多家考释,基本定型为如下的认读:
   “武王征商,唯甲子朝,岁鼎(或为“贞”),克昏(或为“闻”)夙有商,辛未,王在阑师,赐有司(或 “右史”)利金,用作檀公宝尊彝。
    目前较为流行的译文是:

图片:利簋铭文.jpg

“武王征伐商国,甲子日早上,岁祭,占卜(或曰木星正在当空),能克,传闻各部军队,早上(或曰到晚上)占有了朝歌,辛未那天,武王的军队在阑师驻扎,赏赐右史利铜,用作檀公宝尊彝。”

   因为铭文开头有“武王征商”字样,文中又记载了对商纣发起进攻取胜回师“阑师”以及赐“利金”铸造尊彝等事,故而该器曾被命名为“武王征商簋”。
   后来又更名为“利簋”。据说理由是,有人认为铭文中的“利”是个人名,并说这人是接受赐金、铸成彝器的当事人,因此又更名为“利簋”。
   对于铭文的认读和翻译,向来存在着一些争议。主要集中在是“岁贞”还是“越鼎”,是“克闻”还是“克昏”,以及对“王在阑师”、“檀公宝尊彝”等考释的争辩上。对于这些,笔者不拟发表意见。但对于以为铭文中的“利”是身为有司或右史的一个人的名字,甚至说他是在武王伐纣中立了功因而受奖者,说他是拥有这一彝器的主,我以为殊不可信。
   从铭文的总体看,这个“赐利金”的主语是“武王”。按铭文所言,武王在甲子日对商纣展开进攻,辛未日在“阑师”,中间只有56天的时间。此时的周武王,用日理万机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,摆在他面前有做不完又必须做的事,他怎么会有时间对他的“有司”做赏赐呢?
   “有司”是干什么的?《辞源》释:“有司,官吏也。古代设官分职,事各有其专司,故谓之有司。”用现在的话说,有司就是职能部门。在此殷纣覆灭周王朝初兴的特殊时日,所谓的有司,尤其指负责论功行赏的职能部门。“陟罚臧否,不宜异同……宜付有司,论其刑赏。”(诸葛亮《出师表》)作为一代明君的周武王,怎么会听任职能部门把这殊荣重奖颁给了“有司”自家呢?
   有人又说,“利”的身份是“右史”,因其在伐纣中立功,应该获得奖励。这同样难以说通。《辞源》释:“(左史、右史)古代史官名。《礼·玉藻》:‘动则左史书之,言则右史书之。’”“左史记行,右史记言”,这没错。
   这篇铭文以第三人称客观地记述了武王伐纣的史实,与其他诸多青铜器铭文相比,其体例规范,章法严谨,言简意赅,应该就出自记言记行的“史官”之手;记言、记行是史官的本职,怎么会有直接接受“武王”赏赐的可能呢?
   我们知道,武王伐纣,若论大功,姜子牙、散宜生……都可称得上立有汗马功劳。若往下排,值得记大功受大奖的多之又多,笔者以为怎么也不会轮到一个“右史”的身上。
   有人说,“右史”负责占卜,铭文中说的“甲子朝”对商纣发起攻击,这个时间点的选定是由“右史”通过“卜筮”的方法获得的,这便是功劳。
   这纯属臆想,既无直接证据,也与其他文献载述接不上茬。《史记》载述:武王九年,“东观兵至于盟津。”有“白鱼跃入王舟中”,有“火自上覆于下,至于王屋,流为乌”……等瑞兆。这时,“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,都说‘纣可伐矣。’武王却说:‘汝(你们)未知天命,未可也。’……乃还师归。”成功的伐纣是在两年之后的事。由此观之,决定伐纣时日的根本依据是“天命”,事实上是指纣王朝政治的“崩盘”,武王对此最有理性认识,所以,伐纣之际谋师们说了都不算,全由武王定夺,哪里用得着问卜于鬼神枯骨!卜筮之事,不过例行公事而已,谈得上什么功劳?
   再者,铭文说,所“赐”的“金”是用来铸造“檀公宝尊彝”的。那么,“檀公”是何人?“利”跟“檀公”是啥关系?毫无佐证,怎么就可断定“利”是“檀公宝尊彝”的拥有人?所以笔者认为此说断不可信。
利簋之“利”应与青铜铸造有关
   那么,这里的“利”的表意是什么呢?笔者以为,从语法角度讲,这里的“利”应该是“金”的修饰限制成分——“利金”是对所“赐”之“金”(青铜)的美称,略同与其他青铜铭文中的“吉金”。
   至西周初年,在青铜器铭文中,偏正式的双音词已经很常见,“文王”、“武王”、“宗周”、“成周”、“太室”、“中廷”……比比皆是,而“赤金”、“白金”、“吉金”……频频出现,在西周乃至战国时期的各种青铜铭文中,经常见到“赐”或者“择”“吉金”铸造尊彝的载述。所以说“利金”是个双音偏正词,合乎当时的语法特点。
   “利金”的表意略同于“吉金”,意为宜于铸造彝器的上乘铜料。只是“吉”的含义比较通俗,并且感情色彩浓重,“吉人天相”、 “万事大吉”、“大吉大利”……至今还盛行。而“利”的含义则较古奥,不借助于训释则鲜为人知。
   说文解字》释:“利,銛(锋利)也。从刀。和,然后利。从和,省。《易》曰:‘利者,义之和也。’”许慎认为“利”是个会意字,从刀,从和,省掉了“口”,就剩下了“禾”与“刂”。值得注意的是,许慎无意中又指出了“利”跟“和”的关系——和,然后利,“和”是“利”的必要条件——这是很有见地的。
   《周易》云:“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。”这也是涉及“利”跟“和”的因果关系的论断。是说,两个人若能同心协力——“和”,就会有超长的能量产生,甚至可以轻易地截断金属物件。须知这是个比喻;既是比喻,就要拿眼前的、常见的事物来比那些较隐匿、较抽象、较难理解的道理,“断金”应该是生活或者生产中比较常见的现象。由种种资料可证,“断金”跟青铜铸造有关。
   “和”在古代有多重含义,但最基本的含义是和谐、和睦。“和为贵”、“家和万事兴”,指向了这一含义。然而这些含义较为模糊,还有一种可以量化的“和”。《天工开物》:“凡铸镜……铜用锡和。”这里的“和”表面上是“混合”,其实它是“调之使和”的意思。是说,铸造铜镜,所用的铜料需要加入一定量的锡来调和使之高度与所铸铜器适合。《天工开物》还说:“《考工记》亦云:‘金锡相半,谓之鉴、燧之剂。’”
   按,《考工记》的原文是:“金分六齐:六分其金而锡居一,谓之钟鼎之齐;五分其金而锡居一,谓之斧斤之齐……金锡半,谓之鉴燧之齐。”是说铸造青铜器所用的材料(铜锡合金)有6中科学精准的配比:铜锡比为5:1的,适合铸造钟鼎;铜锡比为4:1的,适合铸造斧斤……“铜锡各半”(铜锡比为1:1)的,适合铸造“鉴燧”(照面镜、取火镜)。这就是“六齐”真正的含义。
   《辞海》释:“齐,音jì,通‘剂’,协调;调和。”《说文解字》释“剂”曰:“齐也。从刀,从齐,齐亦声。”“齐”,跟“剂”是一对古今字,“齐”是“剂”的早期写法,“剂”是“齐”的后起完形,后者比前者多了个“义旁”——刀,由这“义旁”,可知“利”跟“剂”有共同处。
   “剂量”一词我们现在还在使用,“六齐”也即冶金工艺的六种科学配方。根据“六齐”原理,铸造青铜器,首先要根据所要铸造的青铜器的种类备料,这就要精确称量、找补铜跟锡的重量,这就要对铜块、锡块进行切割,所以“刀”就成了分割铜、锡块料也即“断金”的必备工具,“断金”也是调和铜锡的基本方法,《周易》的这个比喻,于此可见。
   我说“利”跟这青铜铸造有关还有个佐证,下面的甲骨卜辞即是。
   在一块殷商甲骨残片上,自右向左刻着(这不一定是当时刻写或者阅读的顺序)3行卜辞:“丁亥卜大  其铸黄吕  作凡利叀”。我们有理由断定,这3行卜辞应该跟钟鼎铸造有关。“黄钟大吕”是古代乐器的典型代表。吕,一解为钟。《战国策》:“大吕陈于元英,故鼎反乎磨室。”“元英”为元英殿,陈列钟鼎等礼器的大殿。《晏子谏篇》:“景公泰吕成。”“泰吕”也是青铜乐钟。《史记·平原君传》:“使赵重于九鼎大吕。”注:《史记·正义》:“大吕,周庙大钟。”“其铸黄吕”明摆着就是要铸造名称为“黄吕”的铜钟。
    “凡”字在甲骨文、金文中有多种写法,左图列出了最常见的几种写法。其中A、B是象形字,C、D是指事字,而象形是其基本内容,笔者以为最初的“凡”应该是一种器具。什么器具?虽说不可妄加猜测,但可初步断定,“凡”是与青铜铸造有关的器具。根据常用字典对“范”、“範”、“氾”、“軓”的释义(都读fan,释义有的互通),可否推定“凡”就是“范”的初文?是否可以把“凡”看做铸造工艺中的模子或者与模范有关的工具?我以为是肯定的。
   “叀”在后世的文献中出现得较少,辞书对其表意较疏略。然而,“叀”在甲骨卜辞中却是非常常见的字。分析其用法有几种:一是用作祭祀的方式的名称,其后连带的多是祭祀对象比如“叀祖丁”、“叀祖蒦”、“叀祖用丁”、“叀乙”等等,这就变成了动宾短语;一是连带祭祀的地点,比如“叀河”、“于河叀”等等;而最多的是在叀后连带牺牲之类的动物,比如“叀白羊”、“叀羊”、“叀豚”、“叀牡”、“叀牝”、
“叀”等等,综合各种用法,可知“叀”应是一种盛放祭品的容器,其甲骨文的写法是象形。由此可知,“作凡利叀”是与“其铸黄吕”紧密相关的工作。
   在甲骨文、金文中,“利”字有多中写法,利簋中的“利”是常见的写法之一,“禾”与“刂”,没啥可异议的,然而这里还有三个点画,这是啥意思?对此,很少有人讲清楚。笔者则从研究青铜冶金工艺中略有所悟。
   《说文解字》铸:“销金也。从金,寿声。”当代文字学家康殷解释“铸”字时,列出了两个“铸”的金文写法,说:“金(金文),释铸。象用火融化铜鬲,有铜汁滴下之状,用以表示镕金——另铸它器之意……”(见下图)他说“铸”字是象形字,象火炉上放了一个残

图片:铸字康殷解.jpg

破的铜鬲,铜鬲被炉火融化,他把“铸”字中的短画看做往下     滴的铜汁,他说,融化旧铜器,为的是另铸新铜器,此说可信。
   笔者以为,“利” 字上的三点,应该就是“断金”的产物,用刀具把旧铜器切割成碎块的情景。
   青铜铸造在商、周时代,属于尖端科学,铸造能否成功,充满着变数,有很浓重的神秘色彩。后世流传的“干将莫邪,为楚王做剑”的故事就有“金铁之精不销沦流(不熔化)”,于是莫邪乃“断发剪爪,投於炉中,金铁乃濡”的情节。当今有的研究青铜铸造的专业人员,还肯定了在炉料中加入人体成分有一定的的科学性。在熔炉里加入旧铜器更为常见。当今在民间的铝锅、铝盆铸造中,为了能够顺利浇铸,在烘炉中加入一些旧铝器还是有效办法之一。将旧器投入熔炉,必须把旧器砸瘪,后者切割成小块,康殷的见解很可信,“断金”跟青铜铸造的关系无容置疑。“利金”其实就是适于铸造彝器的上乘或者说优质铜料。
   综考中国古代历史,由已经出土的大量的西周乃至战国的青铜彝器铭文看,把丰功伟绩勒之金石,播之声诗,铭彝鼎而被弦歌,这是当时书写历史的最有效的方法之一。笔者认为,武王伐纣是惊天动地的大事,确实值得将其铸造到彝器(青铜礼器)上,藏于宗庙之中。但此等行为,应是朝廷的行为,制作该彝器(包括撰写铭文)是有司(或右史)的职责。笔者认为,“赐利金作檀公宝尊彝”的真正含义是:武王伐纣成功后,武王的授意,拨给有司上乘青铜原料,责成有司铸造檀公宝尊彝,以纪武王征商的盛事。说“右史”获奖励铸私家之物,完全没有道理。
   宥于笔者水平,谬误在所难免,敬请指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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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麓耘夫 秀才 2017-04-02 14:37 沙发
利簋是至今发现的仅有的几件西周青铜器之一,其铭文记载了关于武王伐纣的一些史实,非常珍贵,值得研究。笔者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,希望以此就教于大家。
蔚蓝色岛屿 秀才 2017-06-19 17:35 板凳
从情理上说有道理!从语法上说符合逻辑。
景麓耘夫 秀才 2017-07-07 17:34 地板
谢谢蓝色岛屿!谢谢您的支持!我想,我们研究历史,或者说阅读历史,就是要透过一些现象,去发现古时候人们的思想取向,弄清他们的崇尚、信仰,认清他们的价值观,是非标准,读懂古人。这就是毛主席说的“去伪存真”,“古为今用”。
景麓耘夫 秀才 2018-03-05 20:27 4楼
我们认为,研究中国的历史,应以符合中国国情、史情的方法、原则来洞悉千百年而上的历史真实。不能浮于历史现象的表面。只有这样,才或许能对得起祖国古代先民先贤甚至先圣创造的璀璨文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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